2011-09-01
张军:传承600年 昆曲艺术的记忆与未来--《金融街传闻》2011年9月刊 4周年特刊

 

 

张军:传承600年昆曲艺术的记忆与未来

2011年5月26日,昆曲演员张军在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伊琳娜·博科娃授予“联合国和平艺术家”称号。他是第三个获得此项殊荣的华人艺术家,他让昆曲在继2001年被评为“人类口述与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十年之后又一次在世界的舞台上大放异彩,让国人为之自豪。

 
“感谢上天给我的机会”
张军先生给我的印象,是一个谦虚、执着而感性的人。谦虚,是每每谈到他所获得的荣誉以及他为昆曲发展做出的重大贡献时,他总在不经意中表达出,这些都是作为一个昆曲演员应该做的事。张军先生很年轻时就被评为国家一级演员,曾任上海昆剧团副团长。他师承著名表演艺术家蔡正仁、岳美缇、周志刚,是俞振飞大师的再传弟子,专工昆剧小生。他常常在聊天到兴起时唱上两句,曲词之意总是恰合时景。感谢二字则是他常挂嘴边的字调。当谈到如何走上昆曲这条路之时,张军说他感谢上天的命运安排;谈到与谭盾的合作——这两年在上海朱家角课植园每周按时上演的“实景园林昆曲《牡丹亭》”,他说这是缘分的巧合;谈到工商银行为他打造张军昆曲艺术基金灵通卡,他归功于工商银行的社会责任感;谈到张军昆曲艺术中心及他个人形象打造,他很感激他的运营团队为他所做;谈到家庭,他会因为工作原因没有太多精力照顾家人而倍感愧疚,所以他最感谢的是他妻子对他的支持,和儿子给他带来的成长和改变。其实,这一切都是他付出全部努力换来的结果。
 
“哪怕是一瞬间的绽放,我都要努力的绽放我自己”
张军先生昆曲人生的重要改变恰巧在他的三个本命年。谈到12岁开始学习昆曲,他说这完全归结于一次机缘巧合。张军从小生活在乡下,家里人对于艺术的了解仅限于“与我无关”,尽管如此,他却有着一对开明的父母。当时恰好赶上上海戏曲学校在他们生活所在地——青浦的招生考试,抱着多锻炼儿子以丰富成长经历的心态,张军的父母带着他报了名。但是令谁都不曾想到的是,一关关过去之后,张军被录取了,他是上海戏曲学校在青浦招收的两个孩子之一。第一个12年以幸运开始,但紧接着就仅剩下苦、累、汗的折磨。张军喜欢用《霸王别姬》这部电影的剧情来向人解释昆曲的学习过程,电影中刻画的师父的严厉、基本功练习的苦与痛以及在成角之前对演员心理上的打击与压抑都比较写实的还原了戏曲演员的人生经历。即便如此,他并没放弃。张军从戏校毕业之后进入上海昆剧团,但当时面临的却是昆曲“台上演员比台下观众”多的窘境,他们希望能去高校演出,但也时常被拒之门外。1998年,张军的第二个本命年,希望成为一名“掌控自己命运的昆剧演员”的张军创立了一台名为“昆剧走近青年”的互动普及演出,由张军担任主持和讲解,他的同事们配合表演并和学生们互动。张军还清楚的记得,首场在同济大学的演出,居然得到了2500名学生的热情参与,直至活动结束没有一人中途离场,反响极为热烈。从那时起,张军更坚定了其在年轻人中普及和推广昆曲的决心,并且一坚持就是10多年,共在上海乃至全国的校园举行了300余场,还走进了哈佛大学等世界名校。第三个本命年,张军又做出了人生的又一重大决定,从上海昆剧团辞职,成为了一名独立艺术家,并建立了新中国成立以来国内首个职业民营昆剧院团——上海张军昆曲艺术中心。中心成立两年来,获得了令人瞩目的骄人成绩,张军也在昆曲艺术发展的道路上不断探索前行。
 
“我常常因为脑子里面想着戏而开车闯红灯或走错路”
一本戏是作者写出他的所想,但是对于演员来说,更像是把自己交给了一本本、一出出的戏。昆曲相比其他演绎形式更为唯美、缓慢,因而也唯有昆曲能完整的演绎出原著的每一个文字,每一个细节。一本五十五折的《牡丹亭》,用昆曲完整的演绎出来要花21个小时,排练出这21个小时需要一年或更长的时间。接下来,也许演员要花一辈子来演绎这部戏。昆曲的表演大多注重对情感细节的描述,这就要求演员对戏里的故事要有所把握,这也使得昆曲演员与戏之间连结出了感情的纽带。在采访时,张军常会不自觉的提到《长生殿》的故事,那是因为他在准备即将上演的新戏《唐明皇与杨贵妃》。而他略带歉意的说,他满脑子里装得都是这部戏。对于游走在古老传奇与现代生活之间的张军来说,生活中的他并不是一个古典的人,尤其是他除了昆曲之外其他的爱好。张军15岁开始学习摄影,他喜爱旅行,他是唱片、音响的发烧友,甚至曾经组过乐队,唱流行和摇滚歌曲。不过在他看来,这些与昆曲一点都不冲突“这些都是对美的理解,这种理解最终都会体现在作品上”。
 
 
以下采访《金融街传闻》简称“金”,张军先生简称“张”。
金:自1998年起,您策划主持的“昆剧走近青年”互动演出和“我是小生”互动讲座已在海内外的大中学校举行了300余场,为的是将昆曲向更年轻的观众群体普及传播。您是如何让学生对昆曲产生兴趣的?您所做的这一切达到预期的目的了吗?
张:我觉得我跟那些年轻人是一样的,我也曾被昆曲拒绝过,我也觉得走不进昆曲,那我就用我的理解,我把自己既看做演员又看成观众,所以用他们的语境来讲我认为的昆曲,这恰恰是可行的。第一场“昆剧走近青年”的演出,我们去了50个演职人员,我是主持人,我去告诉大家生、旦、净、末、丑是什么,唱、念、做、打、翻是什么。我把昆曲这样一个六百年非常伟大的艺术切成三、五十个碎点,一点点的渗透给大家。比如什么叫巾生,就是头上戴方巾的书生,然后我请一个演员来演一个巾生戏的片段。我那时候认识到整个社会、年轻人接受的一种审美方式就是要快节奏、互动性、参与性,而不要说教。我要让他们觉得,昆曲不是那么让人难啃的老骨头,昆曲的演员都跟他们一样的年轻有活力,这是他们能接受的方式。
我在大学里推广普及昆曲十几年下来,就发现教育的事情,不能看眼前,一句话叫“功在当代,立在春秋”一定是有它的道理的。现在,到上海的剧场里去看,昆曲的观众60%都是年轻人,相比京剧、越剧等等剧种,昆曲的演员都是18到35岁的高学历年轻观众,这在十几年前简直不能想像。于是我们再回到原点看这个问题的时候,就会发现,教育的事情,不能想是为了什么,只需要把所有的热情都放上去,为学生去做就可以了。所以我觉得将来的昆曲教育要走两条路,一个是职业演员的教育,就是说怎么培养出好角;另外一个就是艺术教育,就是培养观众。这是一条漫长的路,我相信一定会在某一段特定的时间由量变达到质变。
 
金:昆曲是相对小众的艺术形式,之所以很多人没有接受昆曲的原因是认为昆曲缓慢、难懂,与现代生活节奏不相符,那为了吸引新的观众,是否有可能将昆曲的演绎结合当今时代、将之与现代人的生活方式相结合?
张:昆曲有三个伟大的地方才能成为昆曲,第一,是音乐。昆曲从最早“昆山腔”到“昆曲”再发展到“昆剧”走过了两百年,因此它的音乐也是昆曲最重要的部分,昆曲所特有的“曲牌体”也是和其它传统剧种的根本区别。第二是文学。我们现在演的大都是明代和清代传奇,甚至还有元杂剧。所以昆曲的演绎形式一定是之乎者也的,如果是换成白话那就不是昆曲了。第三是气质。昆曲是讲究气质的,是安静的。这些都是永远不能变的。在这个基础之上,每一位艺术家他都会对戏有特别的感受,包括今天人们审美的一种情绪、节奏。其实我与谭盾一起合作的实景园林《牡丹亭》,我们就是想要去追寻一种东西,这里面既有艺术家的感受,也有对时代的理解。所以我不会为了改革而改革,为变而变。我也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喜欢什么,但是我不会一味的改变自己去迎合别人,我觉得那是没有意义的。
 
金:作为仅存的几种中国的传统艺术形式之一,您觉得昆曲的前景会怎样?
张:昆曲已经有六百多年的历史了,现在到了二十一世纪,社会发展很快,变化也很大。但是我恰恰觉得,社会发展越来越快,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平稳、富足,昆曲反倒是会用越来越原始的状态呈现出来。因为昆曲到达顶端的原因恰恰是它衰落的原因。昆曲对观众的要求是很高的,白先勇先生曾说观众应该是要“有钱、有闲、有文化”的。当人们的基本需求还停留在物质阶段的时候,人们是没有精力关注昆曲的。而当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平稳富足之后,传统文化才有机会恢复它本来的面貌。我们曾经迷失过,我们昆曲叫曲牌体,京剧越剧叫板腔体,我们曾经走过一段路叫曲牌板腔化。因为就像昆曲这么慢谁要听,那就快一点嘛,但其实那就是迷失。这个时代即给了我们很多压力,也给了我们很多挑战和机遇。2001年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人类口述与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到现在的10年间,这是中国社会物质发达的一个过程,也是昆曲复兴的一个开端。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我对昆曲一定是充满希望的。
 
金:您觉得是什么原因让您获得了联合国“和平艺术家”称号?您对这个称号是怎么理解的?
张:事情的缘起是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联合国副秘书长沙祖康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副总干事汉斯·道维勒等贵宾来朱家角观赏我们的实景园林《牡丹亭》。看过之后让他们大为震撼和惊讶,他没有想到《牡丹亭》可以有这样的优美、有这样纯粹,它传统却又有着极其前卫的呈现方式。而后他们见到我,才知道这出戏的制作人兼主演是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又了解到我坚持做了10多年的昆曲推广,他们很感动,非常鼓舞这种价值观。他们觉得应该更好地推动我现在所做的事,于是在他们回国之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做了许多调研,并开始策划为我颁发“和平艺术家”称号,而此事也得到了国家教育部、文化部和上海文广局的积极响应和推动。所以在大家的努力之下,我很荣幸今年的526号在巴黎,教科文组织专门为我举办了“和平艺术家”的任命仪式。当博科娃总干事亲自为我授予这个称号的同时,台下坐着一百多人,他们是来自世界各地,不同方面的文化、艺术大师和使者。在活动结束之后他们非常感慨,对我说能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这样一个世界的平台上崭露头角真是太不容易了。但是我做到了,我代表非遗艺术做到了,也代表中国人做到了。我觉得这个称号给我最大的鼓舞是昆曲让我拥有一个中国的声音,我也能为它获得更多世界对中国文化的认知而贡献力量。
 
金:这个称号为您带来了什么?您会为此付出什么行动?
张:更多的是跟其他世界非遗文化的交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会提供一些平台让我与其他的和平艺术家交流,我也很希望跟他们交流,因为艺术是相通的。现在已经有一些方案是我要走出去向他们学习,也要把他们带到中国来与我们交流。11月初我就将赴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领衔一台世界非遗的交流演出,以纪念全球文化多样性宣言发表十周年。
金:了解到您多次跨界与其他艺术形式合作,比如与日本歌舞伎大师市川笑也合作《新惊梦》;与王力宏“盖世英雄”演唱会合作《在梅边》;与钢琴大师尚·马龙合作“当爵士遇见昆曲”音乐会;还参演了谭盾的歌剧《马可·波罗》等等。是什么原因让您对这种跨界合作感兴趣?这种跨界的合作让您感受如何?不同的艺术形式之间有什么相通与不同之处呢?
张:他们邀请或者是我接受这些跨界合作,初衷都是一样的,就是让昆曲接触更多的人成为一种可能。这种跨界合作的好处就是观众会好奇不同的艺术形式碰撞在一块会是什么样,另外也会吸引不同领域的人关注昆曲。我觉得无论是哪种跨界合作方式,都是一种“曲线救国”的方法。我总结出一个问题,就是不要觉得观众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就去埋怨观众,要有足够的方式让他们走进昆曲,这才是作为艺术人的职责所在。所以这些跨界合作都是桥梁。
直到跟谭盾合作做《马可·波罗》,对我的艺术观念的改变非常大。但其实我能和谭盾合作,并不是因为昆曲,而是因为一段RAP。谭盾听过我唱RAP之后很感慨,他觉得一个六百年艺术的传承者,可以有一种开放的态度,包容的去学习、去了解别的艺术,他对我说就是这样的态度我才能演好《马可·波罗》里的角色,我才可能在这种国际的卡司(英语 cast 的中文音译,演员阵容的意思)里独树一帜。另外跟不同的艺术家之间的合作都是一种互相学习的过程,这就好比走得远一点,再回头看昆曲,会看得更加清楚。这对我来说是个新的机会,对观众也是新的机会。
 
金:据了解,2009年9月22日,上海张军昆曲艺术中心正式与上海文化发展基金会张军昆曲艺术专项基金与中心同期挂牌成立,能说说昆曲艺术中心与基金的运营内容吗?
张:这个基金其实没有任何钱。我成立的这个中心有它很大的使命——就是文化体制改革的一个试点。这是一个很新的体制创立,一个由演员成立的非盈利性的剧团能怎样生存下去。于此同时也为我成立了一个融资的平台——一个正规的、受国家监管的文化基金会所属的昆曲基金。成立这个的目的是尝试怎么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融到更多的钱,并且这些钱怎么用到昆曲的发展和教育里面去。
 
金:2011年7月19日,中国工商银行张军昆曲艺术基金灵通卡在沪首发,这是我国首张以非物质文化遗产为主题的公益银行卡,在卡的表面印着您小生扮相的头像图片。这张卡的发行计划是什么?在漂亮的表面背后这张卡与昆曲还有什么联系呢?
张:这是在我获得联合国和平艺术家之后,特别有社会责任的工商银行第一时间关注了这件事,然后来找到我,替我发行了一张“张军昆曲艺术基金”联名卡。他们用了一种方式,让我觉得非常感怀,也非常有意义。原本办一张这样的卡其实要四十块钱的工本费,但是工商银行将这个费用全部自己承担,就是为了给大众一个零门槛,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而大众要做的只是每个月从存款中划出1元钱来捐给昆曲基金。所以我用一句话来表达就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也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很可能有1元钱在地上都不会捡,但是聚沙成塔,我希望这能真正的帮助昆曲的发展。而不仅仅是靠政府的拨款、依靠企业家的善心,而是靠最广大的群众对传统艺术的保护意识,这才是可以走得更远,所谓可持续发展的方式。这个卡从8月份开始已经在上海500个网点全部推出,继而会面向全国发行。
 
金:您所做的这些是否正在使昆曲走向商业化?
张:我觉得昆曲的脚跟应该站稳在对传统艺术的复刻与传承,最重要的是要将这种艺术一代一代的传下去,如果离开这个就没有意义了,我做的很多事立足点就是这样的。但是昆曲作为一个需要面对观众的艺术形式,它也要遵循商业的规律。商业的规律是会让昆曲受益的,我希望昆曲未来的发展会遵循商业的规律成为一个分工非常明确的系统化模式。我的团队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们很清楚我们的商业行为其实是为了艺术的传承、发展和演出所服务的。我之前看了几本《金融街传闻》,我也学到很多东西。就像6月刊的封面人物张又旭先生,收藏了1000多块腕表,他的方式也是一种执着和变通。
 
金:您怎么看待时尚?
张:其实对于穿着我很注重舒适性,但同时要穿着得体,因为要对人尊重。不过我收集了很多鞋子,能想象到各种颜色鞋子,都能在我家里找到。
金:都说男人真正的成熟是在当了父亲之后,当了爸爸给你带来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张:感觉到了家庭的重要性。因为从小离开父母学习昆曲,对父母、对家庭的依赖很少,一个人出来漂泊,喜怒哀乐都要自己承担,所以练就了给自己疗伤的本事,什么事都自己承担,变得独立而顽强。但是有了孩子之后就觉得家庭是一个港湾,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太重要了。看着我们快4岁的儿子,今天多跟你说一句话,明天多写一行字,这让我觉得在结婚之前一个男人可以不修边幅,但是一旦有了家庭,男人就是在走向平复的一个过程,我觉得一个人的终极目标就是平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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