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01
张军,全力燃烧,只求入戏更深--《瑞丽伊人风尚》2011年12月号

 

 

    蝉鸣清幽,夜色渐深,姹紫嫣红开遍果然更像一场梦,跨越生死界的爱情绝唱在仙境般的古老园子里浮现……这是2011年朱家角课植园版《牡丹亭》收官之时。

    前所未有的,张军在如此深重的夜里入戏,天地宁静,仿佛时间也不存在。

这是他认定的,最美好的时刻,最适合他的场合,最该属于自我的现实。

有戏的人
        有戏。这是对张军最高的赞誉。
        根据黄昏时间决定开场时间,这是园林版《牡丹亭》的创举,园子渐渐沉进黑夜,故事也刚好说到凄怆时。霜降时节,天黑得早,同样的戏,就有了不同况味。下雨也好,烟雨蒙蒙有烟晕,听六百年前的老戏更有味道。
        2008年,张军和谭盾合作《马可波罗》后成为挚交,谭盾在朱家角做起工作室──水乐堂,约张军同游朱家角,“我倒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生在青浦,这是反客为主了。”又过一年盛夏时,他们去看园子,五角亭旁有垂柳、太湖石,俨然是牡丹亭,这让他们突然有了灵感。“历来都在舞台上唱昆曲,20多年来没担心过音响、灯光、后台,但在园林里唱戏,一切都要从无到有,连观众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何况,课植园本身是个百余年历史的文物。”
        戏曲和乡村的宁静娴雅是那么贴合。所以,观众不该意外地看到,字幕打在略微倾斜向池水的树干上。演员不带麦克风,藏在园中角落里的音响装置由人声念白启动,是不着痕迹的高科技。张军不想改建加建,只琢磨着:怎么把一台戏放进这个浑然天成的园子。只是加了一道雨蓬,“否则我一边唱戏一边心里会有牵挂,因为观众披着雨披看戏更辛苦。”
       传统戏服不能碰水,经不得雨打风吹,根本不能到户外去;而实景昆曲就要让观众体会明代士大夫们的雅趣,粉墙水影,笛萧鼓板;所有戏服要重做,选定麻料,自行染色,刺绣……果然出现极好的垂荡感,也不像丝绸容易贴身,蹭在草地上的下摆脏了还能洗烫。
        然而,难的并不止是搬移剧场,昆曲本身的意境还要在这空间里升华。“和舞台相比,这里有质的变化,走位,声音,衔接,虚实之间的结合都要重新打磨。柳梦梅从哪里走出来?光是出场就有过30多个方案,最终选定在柳树下。”
        从想象、制作到落成,他越来越确定这是对的,美的,新的,是从形式和趣味上重返汤显祖的时代。“风吹草动都是音乐”,有一天,柳梦梅遇到杜丽娘时,突然飞来一只白鹭,有如神来一笔,戏中有戏。
       夕阳余晖中,观众们的脸被阳光照亮,跪在水边的张军距离他们只有两三米远,这也是前所未有的经验。“我更喜欢一片漆黑的夜色里,看不见观众,好像只有戏……总有人问我,唱柳梦梅唱足88遍,不烦吗?其实每次都有新的收获,我对自己最重要的要求就是:尽量入戏。”
 演戏的人
       2011年,张军的微博上写过这样一句话,现在开始,唱一场少一场。看起来突然有了中年感,急迫,且珍惜入戏的机缘。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童年起就要大量付出。“第一年学基本功,就像《霸王别姬》里拍的那样,不分行当,所有孩子剔一样的头发,每天踢腿,练云手三宝,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坐。那段时间非常痛苦,不能离开学校,不能吃零食,不能讲上海话,不能给家里写信,不能出学校。我不后悔,但是真的不能承受心理和生理上的孤寂。我可以不行,但是我要对得起自己的付出。刚开始翻跟头,侧手翻我总是最后一名,因为很多小孩家族就是干这个的,翻得比我好,但是几年后我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我不愿落后。不是出身于戏曲之家,就要更加努力。”
       王子不是口含金钥匙出生的,却是从最惨痛的底谷执拗地爬起来的人。“我经历了98年《牡丹亭》夭折,昆曲对我的改变太彻底了。我留下来排牡丹亭,花一年的时间把这个戏排完,别的什么都没做,还买了线装本古书研究。戏没有上演,但我付出了代价,断绝了所有其它发展的路,甚至断绝了朋友关系。那个事情让我忽然长大了,觉得自己浑浑噩噩过了这么长时间,我跟老师学习演习,从来没有得到过老师的表扬,并不是我不认真而是昆曲太难了。昆曲是30岁以后才开窍的,得不到老师的表扬,得不到观众的认可,所有的都是别人给你的,别人给你的也可以顷刻失去。”
       两年前,他辞去了上海昆曲团副团长的职位。面临文化事业体制改革,昆曲团鼓励演员自主组团。张军成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举手的演员。这是艺术家的创业。他相信昆曲发扬光大需要专业团队,需要培养新的人才梯队,总之,MFA要有艺术界MBA的思路。
“我们要找到正确的观众,否则对昆曲艺术于事无补。”
       实景园林版《牡丹亭》就是张军自己的昆曲中心的第一个大手笔制作,耗费十个月筹备。“我不愿去做别人做过的事。那时候我想,自己已经是一级演员了、副处级干部,梅花奖也是拿过了,现在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2009年我35岁,本命年应该从头来过,把过去全都擦干净。”
       手艺是谁也拿不走的,信心也很充足,但创业艰难却超过他的想象。“以前所有的资源都没了。自己组团这两年多,顶了过去二十年,看遍了人情冷暖,他人的怀疑,创作要从一无所有开始。这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所以现在的心态是每唱一场都很珍惜,要自己全力燃烧。”
       张军的昆曲艺术中心在做很多事情,包括年初的创意剧《闺蜜》,把元明清三个朝代的三个折子戏合成一台戏;也包括培养新秀、签约年轻作者的新剧本。流传下来的昆曲本子大概现存1298个,新戏固然好,但老戏尚且没有被发扬光大,从这个意义上说,张军十分清楚自己的首要责任是传承。 
两只脚走路的人
       200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NESCO在巴黎宣布第一批“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单,来自19个国家的评委全票通过昆曲入选。“那时候,昆曲在中国真的是掉到底谷,这消息无疑是给我的强心针。”他坚定地回到舞台,去大学讲演,吸引媒体的注意力。就这样,很快过去十年,上海世博会时,NESCO副总干事汉斯受邀作客《牡丹亭》后震惊了──大多非遗代表作都是濒临死亡的艺术,而这里的昆曲不仅满场,而且不乏年轻观众,主角也是一个时髦的年轻人。由此,总干事和中国几大文化部门决定提名张军“和平艺术家”称号。2011年5月,他站在巴黎总部的颁奖台上,给来自100多个国家的友人唱了一段昆曲。“昆曲不仅让我成为演员,还让我有了中国的声音。在那个时刻,觉得过去吃的所有苦都值得了。”
      一方面要把昆曲带出中国,另一边,他也始终是时尚品牌的合作热点人物。Dunhill上海HOME三周年庆,张军和英国小提琴家Charlie Siem合作,他设计了一个英式花园寻梦的昆曲片段,在场各国嘉宾感动至深。
     “我是两只脚走路的人,我当然不能本末倒置,我要从老祖宗手里将宝贵的文化传递,我作为一个中国古典文化的传承者,传承是我的左脚当仁不让,右脚就要寻找一个更好的传播方式。”
     “不管是爵士乐名家、还是王力宏,不管是和LV还是Johnny Walker合作,我都会欣然应允,因为我总忘不了当年在底谷时,曾经必须放下身段去大学演讲,不给钱也要讲,不就为了让更多人了解昆曲吗?这是我一贯的坚持。昆曲本身已经够完美了,我们只是继承者,让大家发现它的美。已经是21世纪了,每秒钟发生千万件事,老在悲天悯人叹昆曲没人看是不行的,有人不喜欢昆曲也是很正常的,但身为从业者,首先有传播的责任。好的演员就是好的传播者。”
        因此也开始投入越来越多的公益事业。有一次去短期支教,到穷山僻壤讲昆曲的存在,临走前收到一个孩子写上来的纸条,说感谢他来演讲,虽然可能“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那时,张军的震动无从谈尽。自此,他会问自己,去支教,去公益,只能改变孩子们的一天吗?为什么不能改变一生?
“我希望我做公益能和事业联系在一起,这样才有无穷的力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所以,现在他有18个学生,有一些就是从乡间挑来的。“我告诉他们,我就是一个乡下孩子,昆曲改变了我的一生。”
        接着,马不停蹄地去汉堡,去纽约,宣传中国文化──不是濒死的,而是活生生在当下的昆曲。这也是前所未有的经验,不要说翻译,光是解释个中典故就是一个无底洞,以昆曲为例讲说中华文化,这比唱一台戏更有意义。
        即便是褪下戏袍,洗去粉妆,把头发扎成半嬉皮半朋克的小马尾,张军总是把自我调定在“昆曲频道”,总是自觉的抛开小我,去迎合整个行业的需要。换言之,他给了自己一个终生的角色,不是柳梦梅,不是唐明皇,甚至不是张军,而是,一个昆曲演员。
 
 
Q&A
Q:成家、生子是否改变了你很多?
A:以前我不是太有家庭观的人。从小被送进寄宿制戏校,放假才能去青浦乡下外婆家,跌了跟头知道错,练痛了身子也不哭,学会昆曲也学会了淡泊,生理心理都和普通孩子不同,是很自卑的人,但也因此有了强大的疗伤本领,工作就是最好的疗愈,好像不需要另一人分担喜怒哀乐,刚结婚时,和太太闹不开心,我就会说,不要管我,睡一觉就好了。太太和孩子让我学会分担和分享,她的默许和支持让我没有后顾之虑。
 
Q:你的时尚观?
A:每次和品牌合作,我想的都是如何呈现昆曲,虽然一流品牌的历史充满真知启示,也欣赏那种一丝不苟的精神,但我的生活很简单,在练功房里只需要一件舒服的纯棉T。术业有专攻,我或许不是时尚代言人,但愿意当个发现者,和传播昆曲的态度一样,让更多人知道完美的艺术。比如今年去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看了McQueen的特展,震撼极了,我买了画册,让我们团里的服装设计师看那些梦幻般的华服。
 
 
TIPS
想成为昆曲粉丝?张军给OL的入迷建议──
·          从经典曲目开始欣赏,比如《牡丹亭》、《长生殿》,对女性来说更容易懂。
·          从折子戏入手,比如选择《游园惊梦》,繁忙的OL也不会担心时间缩水太多。
·          从描写戏曲的电影入手,比如《霸王别姬》,那里描写的传统艺人的生活是相当真实的。但我建议不要看黑白的戏曲电影,那种拍摄手法完全破坏了舞台感。又比如杨凡的《游园惊梦》、《桃色》,我觉得王祖贤和宫泽里惠的演绎和电影的氛围很美。
·          从流行音乐入手,很多音乐人都会采撷古典艺术的吉光片羽,比如王力宏的《在梅边》、李玟的《流转》  
·          从张军即将发行的唱片入手,会把昆曲和world music结合互动,让听曲变得更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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